我小的时候,母亲常对我们姊妹说:长辈们的经历和情感,你们不懂,所以你们不要介入其中!我对此深有体会,并且做的也不错。

如果家庭是一个人的宿命,那么时代就是一群人的宿命。

记得父亲和一位堂伯均因性格直爽,而素有芥蒂。有一年的春节前,小队分塘鱼,当时我们家有六口人分到鱼,堂伯有异议。

80年代,有这样一群女孩儿,他们是家里的老二,可不幸是个女儿,在重男轻女和计划生育的双重挤压下,她们生下来就被送了人,趁着夜黑风高,一个小女婴,从这个村子送到另一个村子,然后过几天收养人就对外宣布:

乐白家娱乐loo666,原来我们姊妹四人,当年都按政策转为商品粮户口;可年初小队领导收鱼苗钱时,却是按实际人口收的(其中爹爹因是烈士,可享受一个名额,但须交费)。

“我们从大桥底下捡了个孩子!”

只因和父亲的关系原因,所以堂伯认为:既已户口不在老家,就不能参加分鱼。但老家的人们很淳朴,都认为我们既交了鱼苗钱,又一直住在乡里,就该参加分鱼。

“捡来的”是她们共同的出身,至于从哪捡,人们连地名都懒得创个新。

事后堂伯很气愤,站在我家屋后开骂许久。堂伯平时待我不错,我对他亦是尊敬;当时我有事经过,听到堂伯的气骂,我知道其中缘由;可当时的我,却亲热地喊了一声:伯伯好!只见堂伯的脸:瞬间尴尬、无语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转身远去。

同样一个孩子,从一个家庭过渡到另一个家庭,计生部门就无可奈何了,他们能扒人房子牵人牛,围堵孕妇女做人流,却不能阻止人民群众善待一个无辜小生命,因为法律也没明文规定,捡到孩子必须掐死或者再抛弃,农村也没什么福利院,所以谁捡来谁就得养着,养上几年,到学龄,村里罚笔钱,上个户口,也就默认了。

是的孩子们,大人的事很复杂,其中的经历和情感你们不懂!所以对于父母、其他亲人和朋友的情感纠葛,在不清楚原委的情况下——千万不要随意插手!

我有好几个这样的妹妹,掐指头细算了算,一共有六个,我这六个妹妹,每个都有一段心酸往事,今天说其中的一个,叫金金。

图片来自网络

金金是我同族堂伯“捡来的”一个女儿,一般人收养这种小女孩,动机千奇百怪,有的是不生养,有的是有儿无女图新鲜,有的是一时高兴或善心大发。

   注:至今我和堂伯一家一直相处很好。堂伯是一位抗美援朝的老兵,仍健在,祝堂伯晚年健康幸福!

金金属于最后一种,我堂伯善心大发,我堂伯两儿一女,根本不缺孩子,他去亲戚家吃酒,听人说起有家人想把收养的一个孩子转手,说这孩子已被转了好几手了,最新的这家也没人好生照顾,一老头子养着呢,再没个好人家收养,估计要糟践了。

堂伯心慈,去看了一眼,只那一眼,心里的堤坝就溃了,当时的小金金瘦骨伶仃,一个小身子顶个大脑袋,摇摇摆摆,只一双大眼睛异常夺目,怔怔地看着堂伯。

堂伯当天就把金金抱回了家,说以后要如金如宝地疼这个孩子,金金的名字便由此而来。

那一年,堂伯和伯娘都已四十多岁,他们大儿子已经定亲,大儿子很不喜欢自己快结婚的年龄又多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妹妹,他和堂伯大吵了一架。但堂伯还是把金金留了下来,她喜欢这个孩子。

这世间的父女缘分,不一定是要靠血缘维系的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

40多岁的伯娘肯定是没奶水的,也买不起奶粉,他们就把小米磨成细面,用锅炒熟,吃的时候再兑上开水,搅成黏糊的小米糊,一口一口地抿着喂金金,金金没尝过母乳,她应该以为这世间所有的小孩都是吃小米糊的,所以也觉不出自己多可怜。不懂得悲伤的金金就像石缝里的野草一样,反而比沃土里长得茁壮,没两月,她就成了一个好看的小胖妞儿。

我6岁那年和妈妈到这个村子的时候,金金三岁,正是蠢萌的时候,我很喜欢她,她就成了我的小跟班儿。

除了她,我还有一群小跟班儿。

我小时候淘得要命,爬墙上树,下河捞虾,无所不为,金金生死与共地追随我,但她胆子实在太小了,我在河里游泳,她就趴在岸边的浅水区,像个肉球一样拱来拱去。

我们不光淘,还干坏事,谁家的果子也逃不过我们的魔爪,这种坏事,金金不敢陪同,又不能弃我们已不顾,就勉为其难帮忙守风。她这个守风的,比我们这群小贼还紧张,我们没咋地,她次次吓得满头大汗。

她后来想了个好办法,说再不用担惊受怕啦,她把我们都领到了她家的果园。

我们挂在她家的桑葚树上吃桑葚,跟黄鹂打架,把自己的嘴吃成鬼一样,她连爬树也不敢,在底下仰脖等着我们给她扔。

金金啊,还是太老实了。

金金不光老实,还挺笨,上学从来不会写作文,她就拿着作文本子去我家,那时候我一个人要写好几个妹妹的作文,写完了她们就都睡我家。

堂伯真的拿金金当亲生女儿待,他总在村里说:“我家金金啊,是凤凰的命。”听的人当面呵呵奉承,背地里却口出恶语。

“还凤凰呢,捡来的丫头片子!”

金金的大哥大嫂很不喜欢她,他们都嫌他是个小累赘,觉得她掏空了堂伯的家产。那年考大学,金金考上了一所服装学院,大哥大嫂冲到堂伯家,说要是供金金,就断绝父子关系,以后养老送终一概不管。

堂伯实在没办法,就去求助了金金的亲生父亲,金金终于在18岁那年见到了自己血缘上的父母,没什么惊天动地母女痛哭,甚至连句爸妈都喊不出来。

这种抛弃孩子的父母啊,良心一直是不安的,他们很痛快地拿出了2万块钱,金金顶着亲父母供养的名义上了大学,其实两万哪够上大学呢,剩下的四五万,都是堂伯辛苦赚来的。堂伯有两头大骡子,我经常看见他起早贪黑地去给人犁地,沃土里翻出来的都是金金的学费。

金金读完大学去了石家庄工作,嫁在了石家庄,她出嫁的时候,堂伯都60多岁了,他们因为这个小女儿的远嫁,第一次出了我们的小县城。

村里人都嘲笑堂伯,你看你好心养一场,养大就飞啦,白操了半世心哦。金金的大嫂又为此与堂伯大吵,说有钱养外人,没钱给儿孙,不配做父母,以后你们就指着这个女儿过吧!

金金在婆家听到,气得痛哭。

我告诉她,要努力挣钱,将来报答他们。

金金因为儿时情谊,一直都很听我话。她是个简单执着的孩子,认准的事就一门心思去做,无怨无尤,她去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上班,每天起早贪黑,用了几年时间做到了设计总监。

这期间,我回村里做了村主任,却怎么也没想到我回村里,却把这个很喜欢的小妹妹得罪了。

我不是跟矿主要了几百万块钱么,要把这些钱分下去,关于村里出嫁女儿该不该给的问题,成了大争执。

村里的户口是乱的,有的出嫁女户口迁出了,有的没迁出,有的迁出又迁回来了。分钱的风声一起,村里各方人士蠢蠢欲动,很多出嫁女找我要把户口迁回来,迁户口是大事,我不敢乱开口子,她们一群人就堵在村部门口跟我打架,有的做得特逼真,竟然拿着离婚证来找我,说被婆家扫地出门了,必须回娘家。

我去调研了好几个村子,大多数都是不给的,因为给的话,村里的人口会只进不出,几年之后,人口会膨胀得不可收拾,并且经济利益分配不光是分钱这一项,还涉及到土地,农合,医保等等等等,如果只图大家高兴,村里的经济迟早负累不堪。

还有一点就是,如果出嫁女给了,村里得有一大片姑娘办假离婚,不知道哪些就弄假成真了。

给不给,法律没死规定,一切都可按照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》来,党员代表开会讨论,给就给,不给就不给。

村里开了无数个会,结果大部分民意是不给,我就执行民意。

姑娘们没分到钱,当然也要闹一闹,我堂伯太爱金金了,他根本听不进我说的那些道理,理所当然地怪罪于我,但他不敢当面跟我冲突,就电话里跟金金抱怨,说我这个姐姐不够意思,怎么能这么对待出嫁女儿们呢。

金金听了她爸的话,就给我发短信,她始终是个软弱的孩子,发短信也不敢跟我吵架,只是很可怜地问:“超姐,为什么分钱不给我们啊,我们的户口还在村里呢”。

我给她解释一下那些道理,她就不敢再说什么了。

过几天,又发来短信问一问:“超姐,为什么呢?为什么分钱不给我们呢?”

我给她回:“姐跟你一样,也是出嫁女,正因为姐也是出嫁女,更不能徇私,姐得为村里的长远考虑。”

也不知道她听懂没听懂,反正又不敢说话了,她从小就没学会怎么反抗我,她这样,我反而心里很难过了。

是真的真的很难过。

那些拿着离婚证跳脚跟我吵架的人并不能使我难过,可我这个妹妹欲说还休的小小埋怨让我伤心起来,我开始怀疑自己,是不是真的对不起这些姑娘们,女人本来就是弱势群体,好容易娘家分回钱,还把她们排除出去,可我又实在身不由己。要论不平衡,我自己更该不平衡,我也是个出嫁女,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要来的,自己也得不到一分,还要承受很多骂名,她们说我早捞够了,哪看得上这点小钱。

没办法,农村的很多事都是难解的方程题,没有完美的答案,关键时刻,只能快刀斩乱麻,即使这一刀下去,要伤到好麻。

我感觉金金真的不跟我亲了,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我问这问那,她是个又笨又直的人,我的花言巧语跟她使都没用,好在我脸皮厚,对我喜欢的人完全放得下身段,我假装没那回事,经常骚扰她,她老实,还是乖乖跟我聊天。

后来我回了北京,有一次回老家,老家人跟我说金金离婚了,说她搬出了婆家,他们都知道金金和我好,拉着我套话,以为能从我这套出更多细节,其实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。

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,说她连女儿都没守住,现在肯定很可怜,我注意到,那些人说到金金离婚的时候,没几个是真关心,反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
由人推己,我想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人,在老家人的心里,除了至亲,真的是没人希望我们好吧。我们好,越发衬得他们的孩子不好,这样他们在我们父母面前就落了下风,他们一辈子不都是在比较中生活么。

我本能地说金金从来没跟我说过离婚,并夸大一下她的生活,说她赚钱很多,女儿越来越漂亮。

但我的心还是悬了起来,也许真是离婚了呢!因为分钱的事,我再不敢像以前那样以长姐的身份直接去问她,我就天天观察她,寻找她微信里的蛛丝马迹。

她的微信平静如水,成天晒娃,晒累,晒衣服,却真的好久没晒老公,我心里一点点没底,心里又有点怪她,难道你真的要我生分吗?笨孩子认了死理真是要命。

忽然有一次她晒了新车,我赶紧试探着问:“你是不是给我换妹夫了?”她回:“没有啊,新车就是妹夫给我买的呢。”然后她啪啪啪给我发了几张夫妻照。

我看了大喜,赶紧把车和人都截图,发回老家弟弟手机上,让他给我妈看,告诉她们这是金金的新车,人家两口子好着呢,并让我妈把这些传播回老家去。

我妈当然积极踊跃地做了这些。据我妈反馈,老家人民看了车子十分羡慕,看了夫妻的恩爱照也不敢再说什么,我妈又渲染了一下金金土豪生活,她们还是不甘心地加了一句:“那她肯定也不幸福!”

在我的强力勾搭下,金金终于又和我热络起来,去年她辞职了,扔了她那设计总监的职位,跟她老公开了个鞋店,专卖品牌断码鞋,商场里那些上千块的鞋子,她卖二三百,鞋店生意很好,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,这个傻孩子,还是做一件事就下死力地做,恨不得吃住在店里。

除了店里卖,她在微信上也卖,从此我的朋友圈每天被她刷屏,我屏蔽了所有微商,金金我舍不得,一是我喜欢她,二是我喜欢看她的鞋。

有一次我的一个妈妈群里,忽然被一朋友扔了一张名片,说这家的鞋特别物超所值,让大家快去买,我一看,这不是我妹金金么,真是苦心人天不负,做生意都绕回我的地盘来了。

她很辛苦,我让她注意休息,她说不敢啊,她得报答她的爸爸妈妈,他们七十多岁了,她要多挣钱,让他们过好日子,捡来的孩子更知父母恩。

对于她的亲生父母,她说她也恨,可是恨解决不了什么问题,不如放下,至少饶了自己。

笨人也有大智慧呢。

她求我一件事,让我在公号里给她的鞋店打广告,我一口答应了,但当时我才二三百个粉丝,广告给谁看呢?于是我就很努力地写文章,想着我欠妹妹一份钱,怎么也得补回来。

是的,这是一篇广告文,亲爱的默默喜欢着我粉丝们啊,虽然在你们面前,我常有“敌人”在明我在暗的感觉,但是后台汹涌而来的夸奖,还是让我感觉很摇摆。

你们不知道我有多自恋,我把你们夸我的话都截屏下来,发给朋友们炫耀,他们都快被我烦死了,只有发给金金她不敢烦,每次都一脸真诚地说:“超姐啊,你好厉害!”

她一直都是当年那个傻傻的小姑娘。